吕家猎手,每个人精通机关陷阱,其实若真想捕猎,并不用自己亲身射猎,只需布好陷阱机关,便可去取猎物。但平日里他们仍坚持亲自射猎,为的是不致荒废功夫。若论身手,泽臣本已不比吕家子弟弱,但若论经验机变,却比吕家子弟差些。吕思凌是吕家百年一出的天才,早已被内定掌门继承人,将来武功智慧成就更不可限量。而在吕家修习多时,泽臣也终于明白,他要学习的,并不是如何射箭、如何运功,而是如何观察、如何判断、如何定计。不管是猎手捕猎还是战场对敌,须得知己知彼,更需与伙伴配合、讲究战术计策。如何在野外体察细微的野兽痕迹,如何在杂乱的环境中领略其中的条理,如何判断、追踪,尤其在围猎之时,不知里面含有多少兵法谋略。射猎,并不似原先想的那般简单。这一日,吕思凌说泽臣跟随吕家子弟训练多时,想已能出师了,便叫泽臣单独出门捕猎。也是泽臣运气,遇着一只闪豹,那闪豹却跑的好快,只一闪便走进密林。泽臣哪肯放弃,闪豹虽比猎犬快些,可泽臣修炼了许多时日,速度却也不慢,紧紧咬在闪豹后面,闪豹速度虽快,体力却并不长久,渐渐不支。追逐间,耳边竟隐约听见琴声, 不知这密林之间,谁在弹琴?泽臣也管不了许多,只管追逐那豹子。跑着跑着,眼前忽地豁然开朗,竟是一片空地,当中一座房屋。房前竟有两个老人对弈,那闪豹对着两人直直奔去了。那两个老人仿佛没看见一般,只管对弈。泽臣一见,吓了一跳,连忙搭弓,生怕闪豹伤人。不料情急之下,这一箭用力太大,一箭射穿闪豹身体,闪豹正正撞在棋盘上,棋盘翻了个底儿朝天,棋子落了满地。那琴声悠悠扬扬,自小屋之中传出,音色铮铮,仿如行云流水,甚是祥和。但两个老人的面色却显然不怎么好看。泽臣嘿嘿一笑,脚步向后退去,准备撇下那闪豹,虽是逃走。逃走虽不是英雄所为,但只一看两个老人表情,便知事情不好善了。其中一人是一鹤发童颜的道人,手持羽扇,仙风道骨,不沾丝毫尘俗之气,看上去倒还好说。另一老人满面怒容,须发赍张,甚是怕人。“……这个……晚辈……晚辈……”泽臣见了,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,晚辈半晌,才想起来道:“晚辈冲撞了二位雅兴,在此赔罪了。”“当然要赔罪!难道还能放你走了不成?!”那满面怒容的小老头,佝偻着身子,拄着个龙头杖,头顶中间早就卸得秃了,边上头发并未挽成髻子,而是随意披散,一身布袍子,看上去颇有些隐儒之意。正说话间,泽臣鼻子尖忽然嗅到一阵酒气。好一阵酒香,只是闻到,便仿佛要成了仙般,浑身舒坦,直是醉人。“你这黄口小儿,赔我的酒!”那道人摇着羽扇悠然到:“酒倒没甚重要。你若是能将棋局回归原样,我便饶你去吧。”小老头跳起来叫道:“酒没甚重要?!这许多的好酒啊!舌头尖也没舔得一口……”说着,咂咂舌头,口水差点流了出来。“小子,你赔我的酒!”原来方才他下棋,顺手便将酒壶放在棋盘边上,谁知被那闪豹一撞,里面的琼浆玉液全都喂了闪豹的皮了。泽臣只得道:“晚辈本无别的本事,只会捕猎,也没什么钱钞。若是前辈们不嫌弃,晚辈当为前辈效力。”小老头上下看了看泽臣,眼珠子一转,忽然一击掌道:“想起来了。你既是猎户,便去与我捕猎。要五只獐子、五只彩翼鸟、五只豪犀、五只夜刺獒犬、还要五只肥水板龟,肥水板龟虽不好找,凤翎河边便有。将这五种野味,拿到沙家酒馆,各两只做成一味名菜‘五色彩珍’与‘三珍五行羹’给我送来。其余各三只留在沙家酒馆孝敬掌柜,换一壶陈年女贞陈绍。”原来那酒便是陈年女贞陈绍,这般金贵,光那十五只珍贵野味,寻常酒可换他几十坛了,这陈年女贞陈绍只得一壶。“罢了,我这便去。”泽臣应了,转身便去捕猎。正正花了两日布好陷阱,又花整整五日,才凑齐野味。因那小老儿要野味做菜,若是弓箭射杀,死的久了便不好吃了。于是用陷阱困住活捉,养在笼子里,共凑齐了二十五只,才拿去沙家酒楼。整整八日,都没能与吕家子弟一起修炼,令泽臣悔不当初。因为这件事,也着实被吕思凌嘲笑好久。他拿着猎物去沙家酒馆,又卖了些捕捉五味野味时捕到的其他野味,赚了些小钱。沙家酒馆的大厨光做这道名菜“五味彩珍”,便花了整整四个时辰。幸而掌柜的沙红芋请了泽臣一顿午饭,才免了饿肚子。本来晨间便出门了,这可得晚间才从沙家酒馆出来,一手提着食盒,一手提着酒壶,飞快地跑向那日的小屋,就怕菜放得冷了,不对那怪老头的胃口。还未到那小屋,已听得琴声幽咽,仿如流水潺潺。不禁想道,是谁日日在此弹琴?两个老人坐在屋前,并未下棋,而在对月小酌。瞧见泽臣,那道人微微一笑,道:“你看谁来了?”“是谁?”那秃顶散发的老人转头来看,看见泽臣,鼻子嗅嗅,凝眉道,“你是谁?!”泽臣想是天黑看不清楚,便躬身道:“二位前辈有礼了。晚辈龙泽臣,八日前射猎闪豹,冲撞了二位对弈。今日特来赔罪。”“八日?”小老头瞪着眼睛回忆了半晌,摇头道,“不知道,不知道!只闻得酒香。”泽臣愕然,转眼看那道人。那道人笑道:“桑烟兄,那日你确叫他赔你酒的。”“酒?!仿佛有的,仿佛有的……”被称作桑烟的老人眼睛忽然亮了,两只眼睛瞅着泽臣的食盒,忽道:“想起来了,五味彩珍与三珍五行羹,还有一壶酒,对的,那日我的酒被撞翻了……仿佛是有这件事的。”那道人暗暗摇头,这老头旁的从不记得,只有酒菜美味,是记得清楚。就听那桑烟老人道:“来,来!我的下酒菜哦,乖乖的走过来。”弄得泽臣哭笑不得,这老头眼睛里竟除了酒菜,没有人。依言走过去,取出食盒内的菜羹。“对的对的,摆在这里。这里。”一面又指挥泽臣倒酒,“满上满上。还有玄真兄的,满上。”泽臣手却稳,自酒壶中待酒满了,桑烟老人迫不及待地将鼻子凑过去,嗅那酒香。深深浅浅嗅过一转,又伸出舌头轻轻嘬饮,长叹一声道:“美味啊。”玄真道人笑道:“我草庐中的玄珍玉露也不见你爱喝。”那可是百年酿造的珍品,可是当年祖师爷的师父埋下的呢。桑烟摇头道:“你那药酒,我不爱喝。我偏爱喝这女贞陈绍,纯正。”道罢回头看看泽臣道:“小哥,你来评评。”泽臣一向在酒馆中帮忙,哪有不知酒的道理。只是自己年纪尚幼,不敢在前辈面前充大。于是说道:“只恐晚辈不知事,评的不公。”这句话本说的在理,一向都有年长的给年幼的评理,未有年幼的给年长的评理的。若是讲理的听了,都要赞这少年懂事。没想这桑烟老人反倒瞪起眼睛道:“教你评你便评了,哪来这许多的说话。”泽臣只得拱手向玄真道人道:“晚辈不懂事,说的不公,二位前辈莫要见怪。”于是玄真道人道:“我去将酒取来。”少顷取来一只玉瓶,塞口一拔开,四下生香。这香气却清芳无比,与那女贞陈绍的浓郁醇香混在一处,成了一股独特的清醇香气。泽臣不禁执起酒杯,一一品评。只一尝,只觉得顿时飞仙了一般,五脏六腑无不舒坦,四肢百骸无不爽气,连耳目也觉聪明许多。又尝一口,慢慢才品出味道来,觉得又似浓烈无比,又似清香淡口,又似有一股淡淡草药香。玄真道人道:“此乃我仙家秘方,乃我祖师爷采一百八十味草药,合十八种水果纯粮分而酿造,勾兑而成,埋在窖底百年有余,味道与当年又有不同,奇妙非常。”泽臣叹道:“果然奇妙非常,真是仙家圣品。”又饮一口,忽然觉得腹中暖洋洋的,甚是舒服。运了一下功,内力居然如洪流卸闸,奔涌不息,流畅无比。玄真道人看泽臣脸上神色,便知道他领略到仙家珍品的奇妙。又让他尝那陈年女贞陈绍。泽臣端酒品了一口,虽是好酒,却已流于庸俗。品过那玄珍玉露之后,凡间的酒再也不能入口。于是道:“晚辈尝来,甚喜道长的仙酒。”那桑烟老人暴跳而起,道:“小子不好,不好!舌头长得歪了。他那怪酒一股怪味,哪里好了?还是我的好吃!你再常常,可是我的好吃?”他满面怒容瞪着泽臣,就等着泽臣说出他的陈绍好吃。泽臣道:“若问我的,我还是喜欢道长的酒的。我这便告诉你,那女贞陈绍好吃,也不是我心中所想。”这道长听了,嘻嘻一笑望着桑烟老头,心道,你这老人也遇着了敢叫板的。没想到这桑烟老人却软下来了,央求道:“小哥,好小哥。你喜欢我的酒。只要说了喜欢我的酒,我便赏你一本绝世奇书,旷世绝学。三千年了,无人使得的功夫。”泽臣面露难色道:“这本书我实在想要。可我便是说了我喜欢,那也不是真的。骗得了别人,骗不了自己。你真的想听么?”他这么一说,桑烟老人更是气的要命,怒道:“怎么的,三千年的奇书也换不来你一句话。你这句话倒如此珍贵。我倒要看看了。”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来,道:“你瞧瞧,这本书便能送你的!”泽臣平日里一派和气样子,乃是记着皇家的名声,谦逊有礼的教诲,尊老爱幼的情怀。其实他性子本烈,别人越是要强他,他越是不依,被这老儿一番威逼利诱,倒发起了性子,看也不看那书道:“我就是不要。我不喜欢就是不喜欢。”桑烟老人倒急了,道:“给你,给你!这绝传竟被你当作垃圾,你越不要,我偏要给你。”原来这桑烟老人乃是越老越小,脾性倔强。别人越不让他怎么样他越怎么样,若是示弱求他,他必然不肯给。故此他孙儿始终缠着爷爷,也未曾得到这本绝传。泽臣倒奇怪了,道:“前辈,我敬重你是长辈,并非怕你。你纵然杀了我,我说话也是算话的。”桑烟老人龙头杖一顿地,道:“你这小哥好不懂事!好不与我老人家脸面!”这手杖一敲竟敲得地面颤动,吓了泽臣一跳,心中倒怕他真的动手,自己便要立毙与杖下。可他心中虽怕,却不敢污了皇家名声,强鼓勇气道:“还有强逼人受的道理,只怪我年纪小,被人欺负了也就罢了。”泽臣乃骂桑烟老人欺负弱小,桑烟老人听了这话倒也不生气了,转而到:“我老人家几时受过这等气来,哪个不是求我缠我,要得我的真传?偏生你这般不希罕。你不要,我越让你要。你若不快快接下了,我便真要与你为难。”泽臣赌气道:“我便拿了你的书,也不改口。”桑烟老人却嘻嘻笑道:“拿了便拿了,谁要你改口?”泽臣却还不肯拿,那玄真道人笑道:“难得遇到你这般硬气的孩子。你拿了便拿了,当作桑烟老头与你的见面礼。”玄真道人虽不怎么说话,说出话来当真是十分威严,泽臣看了看玄真道人,见他微笑点头,便只有作一揖道:“若如此,晚辈只好谢过前辈垂赐。”于是双手接过那书,细细一看,吓了一跳。原来这本书竟是《后羿弓谱》,竟仿佛是三千年前失传的后羿绝学。传说当年后羿也收得徒弟,奈何徒弟成了后羿的对头。后来后羿绝学便就失传,怎会今朝出现,落在这个奇怪的老儿手里?泽臣心中料定这册子必是假的,总是记载些微末功夫,也总不会真是后羿的,乃是后人仿冒了后羿名声。不料那桑烟老人“哼哼,哼哼”冷笑几声,道:“是真是假,练了便知。那时你便知道,后羿如何能射日。”玄真道人插口道:“好了好了,莫要争嘴。吃酒吧。”又按住泽臣左腕道:“小哥,你也过来吃。今日难得有缘,我的玄真玉露酒,便与你吃了,也算你的造化。”被他这么一拉,泽臣身不由己立刻坐了下来。他知这酒珍贵,忙道:“这如何使得。我晚生后辈不会品酒,恐浪费了珍品。”玄真道人摇着扇子道:“无妨。你须知道,我这酒,可是挑人的。你道那老头为何不爱喝,他是体质不合。我这酒五行属水,他体质属火,原是相冲,安能吃得?你天生属木,这酒原是与你最配。这是机缘,你且休要推辞。”这时泽臣若再要推辞,反倒显得不知好歹了。于是再不推辞,与两个老人把酒言欢,以至于最后三个人都吃得醉了,晕晕糊糊平辈论交。晕晕糊糊间,仿佛看见一名仙子,婷婷袅袅,将两位老人先后扶进屋里去了,泽臣还晕晕糊糊,独自叫嚷,干,干!又唱道:“击鼓其镗,踊跃用兵。土国城漕,我独南行。从孙子仲,平陈与宋。不我以归,忧心有忡。”唱得荒腔走板,词儿尚未唱完,眼睛看看四面,已经没了人影,嘀嘀咕咕道:“不知二位兄长哪里潇洒去了,却留我在这里寂寞……”又饮了一口,发现玉瓶里面已空了,桌上堆了七八个瓶子。将酒瓶一推,推的满桌歪歪倒倒,就想站起来。没料到腿一软,身子便趴在了地面上。只觉得草地软软的甚是舒服,只是怀中硬硬的,什么东西梗着。于是伸手自怀中掏出来看,原来是一本书。此时月光大亮,若是平常,也看不清书上文字,只今日他喝了仙家的琼浆玉液,乃是补中上品,目力竟大增,将书上文字看的清清楚楚。泽臣模模糊糊看到“胃足阳明之脉”几个字,不知不觉顺着所写就运起气来,又看到“气出上焦”,“从太阴出,注手阳明,上行注足阳明,下行至跗上……”气流不知不觉便顺着经脉运行。体内气流本是自行运转,不需催动,顺着经脉运行,一昼夜五十周。若哪一处不通了,便要生病,只是寻常人感觉不到。习武之人,气流最健,每一条经脉每一轮转都能催动,乃壮气力。营气本出自五谷,自胃上焦而至肺,顺经脉流转至太阴经,乃自太阴出,顺经脉流转,一周毕仍回太阴。因此食药最能补气,且由体质不同,所需药食也不同,效果也不同。这药酒最对泽臣体质,营气运转间,药酒精华已尽被吸收。渐渐地不再迷糊了,反入清修之境。正行功时,耳边模糊听到铮铮琴声,惊醒了泽臣。他睁眼一看,天已大亮,书本还摊在眼前,小屋中又传出铮铮琴声,如行云流水,便仿佛这山水间天生的一般。回想起夜里他趴倒在草地,顺手将书翻来看了,便运起功来,不知不觉天已经大亮了,却还趴着。他挠了挠头,竟不知道为何自己趴着还能运功,更加想不通自己竟然半睡半醒朦胧间运功行气,功力居然大涨。于是拿起面前那本书,便是昨日桑烟老人赠的《后羿弓谱》。不看不打紧,一看间大惊失色,原来昨夜半醉半醒间借着月光看见书上行气法门,不知不觉照着做了。正是这练功的法门,与人体营气运转正合,旁的内功,都觉顺着营气自然运转,练功太慢。所谓玄门正宗,便是顺着运转,固然踏实稳定,收效却慢,因此正宗心法修炼,成道的皆是有了年岁的。所谓旁门左道便是要硬将气流转去,达到修炼目的。收效虽快,一个不小心,便要走火入魔,心脉大乱。曾有清空自己体内营气,吸取他人营气功法,这功法却有致命的弱点——营气乃是生命所需,若是长久未吸到,体内经脉空空,便要萎缩至病,厉害的将枯萎致死。而这法门却是顺着气流方向,将那气流分些儿,一面这面转,一面转向其他脉络,最后营气同时在十二经十五络间顺势运转,奔腾不息,正是内功心法的大成。收效既快,又无走火入魔之险。唯一难的,要修炼的人几头分心,在各经脉间运气,是以心智稍微驽钝,或是太过专注的,皆无法修炼。这果然是人间绝传,任是什么门派的内功心法,皆无如此修炼的,更无这书上所书的精妙法门,独到诀窍。也亏了昨日他饮了许多的玄珍玉露酒,营气充沛,不然以他的修为,内力连第二条脉络尚未分到,便已然枯竭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