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广不愿让人知晓他找到了皇子,来时便伪作商人。去时,他要泽臣扮作镖师,由清源村押镖至凤凰城,好掩人耳目。龙泽臣也知此事严重,便去由村里唯一的镖师处接了镖,所谓镖——也就是一匹马拉了一车麦子。他常常想不通亭林镖局为何在这么一个小小村庄建立一个镖局,来来回回运些锄头、麦子、稻米的。现在想想,亭林镖局也是去年村子重建时才进入村里的,该不是,也是闻广将军的产业?泽臣坐在马车上驾车,偷偷回头看闻广。身在乡野,对些务农驾车的事早熟了。闻广坐在泽臣身后,见泽臣回头瞧他,知泽臣意思,便微笑道:“你猜得不错,亭林镖局是我开的。武器商人也是我派来的,这都是为了查探你下落、探明你底细。你若是块不可雕的朽木,我也无需在你身上费功夫。”泽臣眯了眼问道:“你如何知晓我是可造之才?”闻广笑道:“只需问问,村里有几个少年识字?有几个少年会算帐?有几个少年从小年年缠着猎户带他进山打猎?”泽臣红了脸,委实未曾想到,这闻广将军竟然对他了如指掌,自小做的事情全都知晓。说也奇怪,村里其他孩子想都不会想的事情,偏偏他就是感兴趣。行路两三天,泽臣每日打坐练功,连夜里呼吸睡眠也都按书上方法调息。路上有些山鸡野物,也射了来作吃食。这日到了凤凰城亭林镖局交了镖,闻将军自怀中取了一封信交给泽臣道:“城里人多口众,你与我在一起,反而惹眼,说不准我拖累你。你拿着这封信,找城北猎户吕思凌。与他一起,你须得虚心求教。”泽臣记在心里,便要叩谢闻将军。闻将军忙拉住泽臣道:“莫行大礼,惹人注意。”于是泽臣带了书信,待要打听吕思凉居所,又想起闻将军说“避人耳目”,也不敢问人,东碰西撞找了许久,才瞧见远远一栋房前挂着些许猎物,是猎户居住。正想前去叫门,屋里突然窜出一个人来,蹭地便登上门口搭梁晾挂猎物的柱子,一手拉着,悬在半空。定睛一看,原来是名少年,一双眼睛乌黑深邃,唇角微微地弯着,头发挽得乱七八糟,活脱脱一只猴子般,顶定定瞧着他。他另一只手居然还提着一张狍子皮,手臂直愣愣地伸在那竹竿上,忘了将皮挂上。泽臣噗哧便笑出来,虽说有些失礼,却实在是忍不住。这少年蹭地又窜了过来,身形已蹲在泽臣身旁一个桩子上,竟是快如闪电。他双手扶在脚前,瞧着泽臣问道:“你是谁?”他一双眼睛黑漆漆的,深不见底。嘴唇又弯了弯,那弧度似有嘲弄、似有玩味、似有万千的意趣。他头发却原来是卷的,怪不得瞧着如此凌乱,几屡短的垂在眼前,有的遮住眉角,活脱脱一只山里的野猴子。泽臣忍住笑意,抱拳道:“晚生龙泽臣,求见吕思凌前辈。”说着递出闻将军的书信。“晚生??前辈???”这少年听了泽臣的话,倒是哈哈大笑起来,弄得泽臣莫名其妙。这少年伸出那只没有拿着狍子皮的手,拍拍泽臣的肩膀道:“嗯嗯,好说好说。老夫少不得要提携你。”这倒是泽臣一愣,方悟原来这少年便是闻将军介绍的吕思凌。立刻羞的满面通红,一面尴尬自己闹了笑话,一面羞惭年纪相仿,对方已修业有成。这少年一阵大笑,接过书信,也不请泽臣入屋内,自从桩子上跳下,道:“闻将军早有吩咐。只一件须得说明,我们这里待客之道是非比寻常的。你若是要在这里住下,须得入得了我门槛。”泽臣听他似有轻看他之意,心道,同是年纪相仿的孩子,你能做得的,我就不信我做不得?顿时豪情大发,道:“有多高的门槛,尽管拿出来看看。”吕思凌一笑,也不以为意,道:“随我来。”他却走到屋子后一栅栏旁,见栅栏内关了数只凶犬,想是向来狩猎用的。只听这吕思凌忽然道:“你记得,天黑前要回到我这,身上不能有伤。”咦??吕思凌浅浅一笑,打开栅栏。圈住的猎犬如恶虎扑食般扑了上来,这瞬间,泽臣终于明白了吕思凌所说的门槛,也明白了说“天黑前回到这里,身上不能有伤”的意思。也来不及多想,只能发足狂奔。吕思凌,你这恶人!日后我有了出头之日,少不得还了这笔账,派一百只饿狗追你!泽臣被猎犬狂追,慌不择路逃入闹市。一路上人远远见了,都惊慌躲避,等泽臣过了,却听见身后哈哈大笑之声,知道那些小民幸灾乐祸,也顾不上生气,只管没命地逃跑。眼见前面人越来越多,只能大喊道:“让路让路,恶犬伤人!”几次人来人往闪得慢了,差点被狗咬着后脚跟。有时路人来不及闪的,撞翻了人家的摊子,甚或沾了一身的汤水,遇上灰尘,又是油又是泥。一路大喊着,朝人少的方向跑去。幸甚练了许久《长传弓谱》,里面记载练气练力的法门,确有独门妙处。泽臣一发跑得顺了,照着修炼方法调息,渐入佳境,竟越跑越轻松。跑着跑着,确见前面并无路径,只有一堵墙,心中暗叫坏了。原来他只顾逃跑慌不择路,跑到一条死巷中。恶狗仍在身后不住狂吠,停也停不下来了。泽臣见事已至此,万一退缩可不是过不过门槛的事情,而是小命保不保的问题。当下一发狠心,并不减速冲至墙下提气一跃,双手向上一抓。没料到正巧攀住墙头,双臂用力就想翻上墙去。一次没成功,狗儿已来到墙下,跳起来就是一口。泽臣忙将身体向上一缩,险险避过。泽臣双脚踏墙面,双臂用力一吊,好容易将身体升高了些,勉强骑上墙头。再回头看那几只狗,仍在墙下跳跃。泽臣得意一笑,冲那几只狗儿道:“诸位愿意的话就请呆在这里,我可要走了。”哈哈一笑,从墙头立起,顺墙头走上房顶,远远地走了。一番奔跑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,泽臣呼哧呼哧的,一面平喘调息,一面寻找路途。方才只顾逃命,停下来才感到手足沉重,气息紊乱。顺着墙头屋檐走,一面又寻找路途。无奈来时的路途已全不记得。就连跑过那闹市也找不到了。泽臣心知飞檐走壁被人瞧见了生事,便悄悄地伏下身子,猫着腰走过。待他找着了街市,眼见天也要黑了。正要寻个人问问路,却听见身后又是几声犬吠。回头一看,正是那几只猎犬,吓得泽臣双脚一登,蹭地便窜上旁边的大柱子,双手环抱住,原来是一客栈门前的门柱。那几只猎犬立刻便追到眼前,围在柱子边又是叫唤,又是腾跃,几次险些咬到泽臣的屁股。泽臣正要伸手在身后取弓,却又想到是吕猎户家的猎犬,只得作罢,问当下看得愣愣的掌柜道:“掌柜的,借光。吕猎户家在何处?”掌柜认出正是吕家的猎犬,一只袖子在额上抹了把汗,手指了指道:“这边过去两条街,向北。”泽臣双脚一踏柱子,身子登时窜了老远,朝着吕家的方向跑了去。心中恨恨地,只想:将来少不得要吃你们这几只恶狗的肉。对了,还要请吕思凌那猴子同吃,也好教他伤心。打定了主意,也顾不得身上狼狈,心里也不那么郁闷了。吕思凌见了泽臣狼狈的样子先是笑,后来又诧异泽臣居然毫发无伤。后来知晓泽臣乃是练了长传弓谱,口中道:“原来他要长传弓谱是为了给你。”泽臣问道:“闻将军跟谁要长传弓谱?”吕思凌冷冷道:“当然是我们吕家。长传弓谱是我们吕家代代相传的功夫,长传便是我家先祖,闻将军没告诉你么?”泽臣奇道:“英雄长传不是封了国公么,怎地你们会变成猎户?”心想总是遭人陷害,隐居此地。吕思凌道:“继承长传爵位的是吕家代代的长子。当时长传知道后人继承了爵位之后必会荒废武功,因此将爵位传给长子,却将武功传给次子。因此继承爵位的长子是本家,而我们分家便成为猎户世家,将吕氏长传武功代代相传。”“哦,原来如此!”竟是英雄的后人,在此隐姓埋名。他们身世,岂非跟自己有几分相似么?想到这里,又有几分惺惺相惜之情。吕思凌漆黑的眼睛又望过来道:“你又是什么人,为何闻将军单单如此器重你?莫非闻将军因尚未娶妻,你是他找来的承嗣?”泽臣听得闻将军并未说知真相,也不敢告诉,便只得含糊的应了,又支开话题道:“凌当家的,我身上好难受,可寻个处所让我梳洗么?”吕思凌听得“凌当家的”这四个字十分欢喜,毕竟小孩子都是喜欢托大。正代领泽臣沐浴更衣,转而却又道:“我看你这样挺好。不用换洗。”泽臣眉头一皱,瞧见吕思凌微微露出笑容,才知道是在调侃。心想,他不是猴子,猴子也要说他数典忘祖。吕思凌瞧瞧泽臣神色,叹口气道:“你这家伙太正经,好没趣。”便带领泽臣进屋梳洗。他父母皆在王城,独留他和五个同辈的孩子留在凤凰城打理家业。见又来了个白净清秀的少年,便高高兴兴打了酒,一同笑闹一夜。原来吕家的少年若想正式入门,当先一条便是体力,每个吕家子弟,都要经过被狗追这一关,名头唤做“猎犬追英”。初入门的吕家少年,往往是被猎狗咬的衣襟破碎。吕家的猎犬久经训练,并不会真的咬伤人,却会咬住衣襟,一旦衣襟被咬住,便代表体力速度不够格。大部分的吕家子弟,都要训练一个月以上,才能通过了“猎犬追英”。连日来都在吕家修炼,吕家孩子修炼严格令泽臣咋舌,泽臣功力大涨,也学到不少捕猎功夫,更学会在细微末节查探敌人痕迹。捕猎所得,兽皮扒下来晾晒留存,交由制皮功夫厉害的家人吕思田,体肉则都拿去酒家卖了。加泽臣六个少年轮流去沙家酒楼卖野味。这日正轮到吕思凌与泽臣,两个人来到沙家酒楼,卖了猎物,掌柜沙红芋见吕家小哥带来一位俊朗少年,以为是吕家子弟,自别的城市新来的,便道:“二位小哥若不忙,在此吃杯酒,小老儿为这位哥儿接风洗尘。”沙红芋与吕家本长期买卖来往,加之思凌这小哥又深不见底——众多吕家子弟中,与他最为熟识的本就是这位思凌。小二摆上了酒菜,沙红芋定睛一看,忽问道:“你难道不是那日被狗追的……”话说到此,忙被沙红芋咽了回去,人被狗追固然不是什么少见的事情,却显然不太光彩。吕思凌却好不在意,勾唇一笑,道:“不是他是谁?他叫做泽臣。那日我放好朋友追他,瞧他跑的够不够快,够不够当我们吕家的猎人。”吕思凌祖辈猎户,对猎犬猎鹰最是看重,向来称狗“好朋友”。听他如此说,沙红芋越发觉得他是吕家子弟。正吃酒间,外面走进一个少年,掌柜的才见了面孔,立时叫道:“哎呀我的小爷,承您的便,万莫坏了我的生意。”原来这人是凤凰城天龙帮的一个常行走的小哥,素来手脚快捷,喜爱顺些物事玩耍,凡他走过的地方,定有人要叫唤丢了东西的,因此掌柜的怕他,但因是黑道,也不敢得罪。这少年嘻嘻一笑,道:“莫慌莫慌。我今日不与你讨便利,不坏你生意。我乖乖儿吃酒来的。不在你这吃酒,在哪里吃?”听他此说,掌柜的才打了二角酒来,心中却还惦惦提防着。这少年在正堂当中寻个座位坐下,分明是叫众人眼睛瞅着他,看他并未偷盗。只他这一坐下,身子歪歪斜斜,手臂在桌子上一撑,身子便伏在桌面上。堂内用饭的众人都偷偷的笑,泽臣也越发觉得这少年行事怪异。原来,自古以来不论文人武生,都是讲究站有站相、坐有坐相,叫做“立如松、坐如钟、行如风、卧如弓”,这个小哥却全然不管,看上去颇有些市井泼皮之道。奇怪的是,这少年这么做来,看上去却别有一番风致,只叫人觉得有趣,并不讨厌。泽臣偷偷问吕思凌,这少年是谁。吕思凌道:“天龙帮的一个小哥,唤做桑元儿。手底下很有两下子,莫瞧他年纪小,在帮中地位却不低。”泽臣第一次瞧见黑道人物,不由得多瞧了几眼。吕思凌道:“你小心被他瞧见。惹了他,你少不得丢几件物事。”泽臣又笑,心想,我身上别无长物,怕丢什么?只听这少年桑元儿又道:“掌柜的,最好的酒给我打一壶。我爷爷说了,偏就你们这沙家的陈年女贞陈绍,金红颜色浓浓香,倒了碗内便挂碗。犹如琥珀一般,最是对味。”掌柜的笑道:“好小子,还知道孝敬祖父。令祖父还真是识货。”原来这桑元儿这壶酒是要打给爷爷的。桑元儿笑道:“算得什么孝敬,连酒银子亦是爷爷给的。”泽臣听得他说那酒的味道功夫,更是不懂。心中十分想尝尝,却是苦于身上没钱钞。